20年前,我去德国一家企业学习考察,做演示的德国工人的规程意识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先给我和翻译每人一份工艺规程说明书,然后一字不漏地一条条讲给我们听。我们坐在会议桌前边听边记录,他站在那里讲解,像对一屋子人讲课。

他对规程很熟悉,脱口而出,根本不用看说明书。每讲一条,第一句话都是“规程是这样规定的”。

讲完规程后他带我们去试验室演示操作步骤。

德国人制定的操作规程具体、细致、定量。对一些具体的操作步骤,我不知其所也然,问为什么这样做,换个更简便的方法行不行,他的回答是:为什么?规程是这样规定的!换个方法行不行?不行!规程没有规定!

在加固化剂搅拌浆料时,他在第一个试验纸杯里搅拌了40下,然后把浆料倒入第二个试验纸杯,没有加任何新料,又搅拌了40下,再把浆料倒入模具里。

我觉得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在第一个纸杯里直接搅拌80下不就行了吗,怕搅拌不匀,那就搅拌100下,也不用非得换纸杯呀。一是多浪费了一个纸杯;二是第一个纸杯还有些浆料挂在壁上,也浪费浆料;三是换纸杯又费事又费时间,降低效率呀。我让翻译说给他听,问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他回答:规程是这样规定的!

演示结束时他解释说:“操作规程是不是合理那是制定规程的工程师的责任,我的责任就是每一步骤都要执行规程。”

规程是德国工人的圣条是德国人严谨、精确的标尺;也是产品品质的支撑。

 

2

10年前,由于引进日本装配式建筑技术,我与日本建筑企业和建筑构件制造企业有了较多接触。我们公司曾派出人员到日本各装配式构件工厂和工地驻地学习。日本企业的规程意识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1)所有作业都有规程。

2)规程制定得既全面、又注重细节,清晰、明确、定量、易懂,没有抽象的模糊不清的原则性口号性表述。

3)特别重视规程培训与考试,培训到位。

4)作业工人非常认真地执行规程。

我们花很高价钱买了日本一家企业的装配式建筑设计与施工的内部标准,受益匪浅。

关于规程培训,我举两个例子。

日本大和集团的装配式别墅生产线采用劳务外包,但所有工人都是大和亲自组织培训和考试,而不是放手给劳务公司。工人的安全帽上印有姓名、受培训的标记,还有血型。未通过培训考试的工人,如学习阶段的工人,安全帽标记不一样,不准从事作业,大和有巡查人员在车间里检查。

日本鹿岛集团为了让有关人员理解超高层建筑的技术要求,掌握要点,印制了可以揣在工装兜里的超高层建筑技术图解口袋书(图1、图2),发给一线人员,便于随时查阅。

在引进日本装配式建筑技术的过程中,我意识到,装配式建筑技术并不复杂,更不高难,难的是管理与规则意识。所以,我们制定了“引进技术、管理与意识”的方针,坚持要求合作的日本企业不仅输出技术,还要在中国开办深化设计的公司和预制构件工厂,在带来技术的同时,把管理和规则意识也带来。

见先生是我们公司与日本合作后日方派来的PC工厂厂长,日方撤资后,我又留下他担任过一段时间顾问。一次我与见先生交流,问他,在日本和中国担任厂长,最大的区别是什么。见先生告诉我,最大的区别是:中国工人不执行规程!三番五次培训,就是不按照规程做!

中国建筑与制造企业,最薄弱的环节就是规程意识。

3

最近几年,制造业提倡工匠精神。如果真能唤起和普及工匠精神,或许是好事,但这是不易实现的目标,也可能没有必要实现。

工匠和工匠精神是手工业时代和领域的产物,是制造业分工尚未细化时的产物。在工业化、自动化和信息化时代,在分工很细工序环节较多的生产方式下,尤其是工人流动性非常高的情况下,工匠精神虽弥足宝贵,但其普适性或可有待商榷。或没有足够的工匠资源;或没有足够的时间学徒培育工匠;或没有必要追求高成本的过剩质量;或高效率生产方式对工匠的排斥;或各个作业环节的密切衔接来不及实现每个工艺环节的工匠理想。

我认为,对于现代生产方式而言,规程意识可能比工匠精神更具有普适性。特别是,具体的清晰的定量的可操作的可检验的被执行的规程,或许比抽象的精神更适合今天工业化、标准化、流程化的建筑业发展方向

以装配式混凝土建筑构件预制非常重要的环节钢筋出筋、套筒定位和施工安装最重要的环节灌浆作业为例,只要做到钢筋出筋长度与位置误差、套筒定位与角度误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只要做到灌浆饱满,就OK。不需要别具匠心精益求精锦上添花。要做到钢筋、套筒误差满足要求和灌浆饱满,需要几个甚至十几个作业环节的工人严格按照操作规程作业并进行定量检查。

4

《科学管理》一书的作者泰勒认为,工人自己不能总结出合理的作业方式,此话或许有失偏颇但就我自己有限的观察,确是很有一些道理的。合理的操作规程应当由管理和技术人员通过观察、比较和分析,结合作业目标与标准进行归纳、编制。当然,没有一线实践操作经验的管理者仅凭想象、理论和书本知识也不可能编制出适用的操作规程,只能是空话、口号和目标的罗列,说不出究竟该怎么做。应由有经验并知其所以然的一线技术和管理人员编制、与骨干工人讨论后定出初稿,再经过试用后定稿的操作规程才会做到适用有效。

规程意识的要点是:要有规程;规程应当具体、定量、明确、清晰、易懂、可执行;应进行规程培训和考试,否则不允许上岗;规程必须被执行。

5

当前快速发展的装配式混凝土建筑大潮中出现了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也引发了很多的争论。甚至有人喊出了让“装配式混凝土建筑去死!”的极端口号。但我认为,经过世界各国六七十年的发展和实践检验,无论在理论和技术方面,装配式混凝土建筑都已经是非常成熟的。目前,预制构件制造环节和施工安装环节出现的问题更不是技术本身的问题,而是培训和管理不好的问题。其中最主要的问题是规程的制定、培训与执行:或没有操作规程;或操作规程不具体、太空洞、与实际相脱节;或操作规程未经培训;或操作规程未被执行。
   
概括为一句话,就是在一线人员的具体操作执行层面,缺少“规程意识”和“标准化操作规范”

去年年初,我与一位编辑朋友聊起了德国和日本企业的规程意识,给他看了我从日本带回来的超高层建筑口袋书。他当即说,应当为中国装配式建筑的一线人员提供一套口袋书。过不久,机械工业出版社就委托我作为编委会主任,组织这套口袋书的编著。我邀请了一些有丰富实践经验的技术和管理人员,用了近一年的时间,编著了一套装配式建筑口袋书(6本),包括《钢筋加工》、《构件制作》、《装构件安装》、《灌浆作业》、《安全管理》和《工程监理》(图3)。这6册书基本涵盖了装配式混凝土建筑从制作到施工的最关键环节,以便直接作为对装配式建筑作业一线人员的培训教材和操作规程,也可为企业编制操作规程提供参考。这套口袋书通俗易懂,同时配以大量的现场操作图例和照片,采用图文结合的方式,以适应目标读者的实际文化基础之需要旨在为目前我国装配式建筑领域的规则意识,奉献铺路之砖、引玉之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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